在我心目中,《新兵日記》是天花板等級的軍教片。並不是說沒有比它更好的作品,只是因為它拍攝的場景與時間點,正是我在服兵役的時候。老婆很多次好奇問我,為什麼我總是放著 YouTube 的《新兵日記》直播?我都說我只是放著當背景聲音,沒有真正在看。但仔細想想,這個行為也維持好多年了吧!台詞聽到我都會背了,背景音樂一放出來,我也知道下一幕劇情是什麼。這一切,是因為看到《新兵日記》,我會很快連結到自己當時當大頭兵的點滴——那就是我當時的人生背景。
關於當兵的經歷不用多說,很多人也都知道,每次只要講到當兵,就會有說不完的故事。其實對我來說,當兵的經歷有許多是不堪回首的。很多事情我連想都不想再去想,會覺得那是一場荒唐的惡夢;可是它又是那麼深刻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中,很多時候想忘也忘不掉。老實說,我也不想忘掉,因為那就是屬於我自己的回憶。就好像麥克阿瑟的名言:
「給我一百萬要換取我的入伍回憶,我不願意;給我一百萬要我重新入伍,我更不願意!」
其實在當兵的過程中,我一直保有寫日記的習慣。從新訓的金六結、下部隊的龍岡,到最後移防到八里,這 11 個月的時間裡,除了放長假之外,在軍中的日子,我都逼自己「再累都要寫日記」。新訓時發了小小的成功小筆記本給我們,因為放口袋方便、幾行字就能寫滿,當時覺得寫滿它並不麻煩,所以用完一本就接著一本,一直寫到退伍。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軍中生活實在太單調無趣,那時候手機嚴格管制,沒有網路也沒有相機,寫日記成為我唯一抒發心情的出口。最近想到那些日記在搬家後都還留在舊厝,有空再去把它們帶回來集中收藏,順便翻一翻自己當年荒謬的經歷。
其實這 11 個月可以從金六結新訓開始講,不過一下子寫太多又太雜,每個階段都有說不完的經歷,先拆成三個階段一步步回憶會比較好。這次回憶改用倒敘法的方式,就從退伍往前推,說一下在八里的一些經歷。
八里連是我服役後半段的時光,大約是從 2011 年的 3 月開始。當時服役的六軍團 21 砲指部第三營,駐地在八里山丘上的第一連接到下基地的任務,我們二連就拆成三部分,包含我在內的其中一批人,便前往八里幫第一連顧家。某個程度來說,在八里是比較爽的,因為離指揮部很遠,少有大官來訪查;但缺點也很明顯——連長就是我們的大官,他在這裡什麼都說了算,想怎麼搞也隨他便,不少神奇的回憶都跟他有關。
一、移防幫看家
三月份的天氣是溫暖的。記得那天所有人一早全副武裝、黃埔大背包塞滿東西、坐上 10 噸半軍卡。因為走一般道路,頭上又戴著鋼盔,車子搖搖晃晃地很不舒服,幾乎所有人都閉目養神。開了一、兩個小時才到八里連。營區門口那個斜坡明顯不適合這種大卡車進出,我記得司機喬了很久才能進去。
進去之後才發覺,這個營區真的很小,我們二連全部人進去非常擁擠,一人一張床的結果就是床位根本不夠用。更不用說洗澡和吃飯怎麼辦了:浴室一次只能給 5 個人用、中山室只能坐滿 30 個人,完全不明白上面怎麼會叫幾十個人全部塞進這個營區。
進營區不久後遇到漢光演習,當時全連官兵全副武裝進行了一場生存遊戲。因為人實在不少,我又不太會躲藏,當然很快就敗陣下來。實在是人多又加上許多任務,沒過幾天後,我們二連就被分成三部分:10 幾人被分配到更遠的三芝大片頭;50 幾人被分回龍岡,他們接著要去進行例行的重砲射擊;最後,我跟其他 20 人留在八里,連長跟部分幹部也在此。而接下來幾個月的時間,我的負面情緒都圍繞在連長身上。
| 後來有找到大片頭,一個在三芝郊區、非常偏僻的地方。 |
二、特殊的環境
八里連讓我覺得最難受的,是地形所帶來的濕熱氣候。這裡是一個峽谷地形,營區在山的背風面。陸軍在此處跟一個叫作「阿義」的地主租地,然後在山壁挖了個洞,蓋了兩座砲堡,裡面放的好像是 M59 155mm 榴砲,面向台灣海峽,可以俯瞰整個台北港和台 61線高架道路。因為背風,海風吹不進來,夏天悶熱到不行,我還記得午休時有些人會跑去砲堡睡午覺,那邊是唯一有涼風吹的地方。
更特別的是,峽谷內除了是阿義的土地,同時也是一整片的墳墓。阿義他們家就在圍繞著墳墓的峽谷裡養豬,平常進出就只有阿義家人和我們官兵。但那年的清明節掃墓,突然間湧入大量掃墓的人潮和車輛,把營區擠得滿滿的,算是少見的「熱鬧」。
| 營區在下罟子很隱密的小山路,上去就是阿義的家。軍方跟他借地蓋了砲堡,礙於軍事機密問題,也決議在山腳下拍張照懷念一下。拍攝於 2017 年 8 月 18 日。 |
三、營區有豬?
進營區的頭一天,有人就喊說看到一頭豬,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一隻拉不拉多犬,被養得胖成像頭豬,牠叫做「胖妞」。而且長時間的肥胖造成牠有嚴重的皮膚病,一部分的皮膚沒有毛且發出惡臭,也不知道為什麼一連的人要把牠養成那副模樣。我記得多的食物不管麵包還是廚餘,胖妞都是來者不拒,一段時間內幫我們省了很多廚餘。
後來連長規定我們不能繼續餵食牠,必須幫牠節食。某一天,我們帶牠跟另外一條叫作「小黑」的土狗,走去營區裡面阿義他家打針,回來之後也常常幫牠洗澡。漸漸地,幾個月後發現牠狀態好很多,走路也比較輕盈不喘,那時候我覺得二連看家的這幾個月,應該是胖妞狗生中最好的一段時光。
那時候常覺得,連長對那些狗還比對我們好。那是因為他還從龍陵撿回一隻幼犬,最後帶回來八里養。連長最不受人歡迎的地方就是我行我素,常常叫人家幫他買酒,然後喝到凌晨一點;又喜歡住在營區裡面,快一個月都不回家,據說他們家裡還打過來找人。不過,軍校氣息一直很重的他,體能確實不是浪得虛名。汪育班長就說:
「連長真的滿強的,看他一點喝完酒才睡,但早上六點一樣能爬得起來,而且每天下午還可以去山下慢跑兩個小時。」
心裡雖然佩服這個人的體能,但沒人欣賞他的個性。參三奕中有天還被他叫去,拿了一籃一個禮拜沒洗的內褲要奕中幫他洗,奕中還跟我抱怨連長內褲有黃黃的垢、很噁心,這真的讓人感受到什麼是軍校學長學弟制教育出來的怪咖。
除了照顧狗之外,他還要大家弄花圃來種小黃瓜。有一次小懇親日,官兵家屬可以進來認識環境,離開之後,某位弟兄楊少齊說:「我爸媽回去後跟我說:『你們營區狗好胖、你們連長怪怪的,還跟我們介紹你們種小黃瓜。』」
四、夜哨雜談
大部分的人站哨都有滿多故事可以講,因為人生中像這樣總是在放空的時間並不多,在那兩個小時內,偶爾總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發生。
前面提到,營區周邊都是墳墓,當然也就有很多人很怕站夜哨。記得在鬼月的時候,大家都討論半夜會看到或聽到不明的東西,我個人是認為他們捕風捉影。不過,有一段時間,第一班夜哨的人會幫後面幾班哨簽到,幫後面的弟兄偷懶,這樣就可以不用巡到最黑暗的彈藥庫(雖然這樣做不是好事就是了)。
某天站安官的時候,有位弟兄跟我說:「我想離開門口的哨所,站在你安官門口這邊,如果連長醒來趕快跟我講。」他說他一直聽到奇怪的聲音。我反而覺得很有趣,不知道他到底是怕鬼還是怕連長。
倒是我站大門口的時候沒有遇到太多怪事,唯一讓我害怕的是某天夜裡下大雨,營區在山坡上,雨水流到馬路上變成小溪,然後一堆蚯蚓爬出來透氣。對於我這個怕蟲的人來說,腳底發涼的感覺直接竄上來,一整晚哨站得非常不舒服。
不過,大部分站在八里連的夜哨都是輕鬆無聊的。我還記得自己曾有一晚很累,上哨就坐著睡到下哨,等醒來時發現居然已經快到換哨時間,那晚真是幸運;還有一晚胖妞睡在哨所旁邊,我用枯葉耙幫牠搔癢,一直看牠踢腿的反應;有時候無聊,還會走下來去砲堡看夜景。
說到比較玄的真實案例,是參三奕中某天晚上下哨時跟我說,他看到山坡地上出現一個很像「魔神仔」的東西,眼睛發亮看著他,然後又慢慢地往下消失在黑暗中。老實說我是相信他的,因為曾經也有朋友跟我說,他在十分附近淋著雨開車時,也看過類似的畫面,那東西的眼睛就跟鋼鐵人一樣會發光。兩個不同的人都描述過很類似的外型,所以不信好像也不行。
同一個人(奕中)另外還發生了一件趣事。半夜他打電話到安官桌給我,說他很想拉肚子,想要直接在哨所旁邊挖土解決並就地掩埋,問我能否幫他看連長有沒有醒來。我一直勸他直接去廁所,我會幫他顧哨,結果他還是執意要「就地施肥」。後來下哨的時候他跟我說,解放後不久,胖妞就過去把土挖開,然後吃掉他剛剛的排泄物😱。相比之下,我站哨時不是在放空,就是看《孫子兵法》或背《心經》打發時間,人家的夜哨還真是精采。
五、文書兵和國中兵留守
軍中的電腦申請效率非常慢,「到退伍也無法取得」的說法並不假。我記得唯一堪用的電腦放在連長室,因為連長自己要用。我們搞文書的小兵就只能很小心且卑微地請示,然後進去使用。有一次我作業到一半,臨時出去拿個東西,沒能及時把折椅收起來,連長就破口大罵並摔那張椅子。我當下只是覺得這個人是瘋子,更不爽軍校都教出一群沒有社會素養的怪咖。
在我們連隊遇到重砲演訓的同時,連上大約一半的人都去「上鐵皮」(編按:將軍事車輛裝載上火車貨卡馱運)。要不是我太遜當初沒有通過砲訓,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可惜沒能參加那場實彈發射八吋榴彈砲的演訓。而我這剩下少部分包含文書兵的人,就只能跟著脾氣古怪的連長一起留守八里連,且每天都會被任命跳沒有什麼意義的待命班(火、毒、砲、空)做做樣子。
大概在四月份的時候,漢光演習那階段天天都在全副武裝跑戰備,而且還經歷了一場叢林生存遊戲。那大概是我最後一次體驗大學時常常玩的生存遊戲了吧!
大概同一個時間,來了幾名所謂的「國中兵」。上面長官也交代說有幾位要特別留意,好像是有吸毒前科之類的,特地找了一位班長跟他們一起到部,其實就是為了要盯著這些人。記得某天收假,果不其然有人不敢驗尿,後來連長逼他喝水喝到尿褲子了,他還是不肯驗。最後他也只好承認放假期間有吸毒。本來是要送辦的,可是因為下基地的時間將近,後來這件事情也就壓下來了。原因是不想再讓連隊經歷第二次違紀事件,免得全連又要被集結和檢討。後來退伍後我也就沒有再追蹤那些人的狀況,那段時光確實是我經歷和看過最多不同樣貌的人的時期。
| 在新營車站看過一次國軍在上鐵皮。想到我當兵當文書兵雖然相對輕鬆,但至今心中還是有些許遺憾。當初要是有通過砲手訓,我應該也有機會去重砲射擊訓練,也有機會體驗什麼叫上鐵皮。人生有些機會就那麼一次,錯過了實在可惜。 |
因為即將邁向退伍,參一的人力也開始吃緊,沒有想到我也開始要帶新人。後來的學弟叫什麼名字我也忘記了,只記得耐心帶他的過程似乎效果不大,後來退伍後還有人跟我說他被連長換掉了,甚為可惜。這位學弟家裡環境算不錯,因為在帶他的過程中,我們有時候還會搭他的便車回龍陵洽公。有時候趁著職務之便,會跟他一起提早結束洽公,然後去他在五股的家裡睡個午覺再回營。
後來退伍前幾天又多了一位學弟,慢慢體驗到帶人不同的感受。後來的學弟學得很快也很積極,可惜沒能早一點跟他共事。不過,一直渴望退伍的我,能跟誰一起服役,到最後也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六、臭蟲還是濕疹
其實在八里連的環境是痛苦又不舒適的。因為砲堡擋住了海風,我們營房處在山後,端午節過後整座營區悶熱不堪,每天身體都是濕濕的。後來不久,我就滿手長出了奇癢無比的紅斑,如果睡覺時又在蚊帳裡面,那根本是酷刑。勞累都還比不上這種潮濕又悶熱的氣候。有幾次我和一些人會跑去砲堡外面吹海風,那裡是唯一還能感覺到一點舒適的地方。
還記得有些人放假期間會跑去山下的八仙樂園玩水。在八仙還沒有出事之前,那邊夏天還是有非常多的人潮。本來我還以為那邊沒落了,要不是後來發生嚴重的塵爆,我想八仙樂園大概還是會維持著當年夏天的那種榮景吧。
連上原本的張傑堯輔導長,不知道是否因為先前連上的逃兵事件,還是基地任務真的需要人力,來八里不久之後就被調去其他連支援基地任務。接著來了一個肚子很大、慵懶又荒唐的原住民 POA。我記得他要我幫他買冰卻沒有給錢、上莒光課時躲在房間裡睡大覺、幾乎所有的事情都不管,連大兵日記也沒有按時批改,連長也奈何不了他。
那陣子我請了幾個小時的假去八里市區看濕疹,醫生說那應該是床底下的「臭蟲」咬的。後來實在受不了,回去後跟老爸講,老爸也聽不下去,拿出了他的總統府關係到園區跟 POA 施壓。後來上面的長官終於派人來管理,最後調走了這個啥事不做的 POA。
這是我這輩子最難受的時刻,因為我一點都不想「靠爸」來解決這件事,更是沒有想要高調或當爽兵。但當時的體力和意志力已經到了極限,不得不當一個我自己也討厭的人。幾年後的今天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難過,也對父親有一種想要彌補的心理,畢竟他那天親自到營區時,那個很不開心的表情我直到今天都還記得。
七、停水的夏日
在潮濕悶熱的天氣裡,最悲慘的是連水都沒有了。原因是山下附近的抽水馬達壞了,營區內要用的水,居然得靠我們自己騎機車下山裝水運上來。來來回回好幾趟,水也只夠拿來喝,洗澡或是洗衣服就免談了。
因為濕疹和蟲咬嚴重的關係,我是盡量保持身體清潔和乾燥。午睡大約一小時的時間裡,我會拿一塊肥皂衝去浴室快洗 10 分鐘冷水澡。浴室在半山腰下,所以通常這樣做也不會有什麼人發現,重點是可以讓我午覺好睡一點。
而自來水壞掉之後,連長的態度是:營區不是我們的,不應該由我們花錢請水電來修。這件事拖了很多天,甚至某天一連的長官回來知道這個問題後,也是消極不管,還嘲諷說:「他們(二連)好像也不是很關心(停水這件事)。」
後來我又終於受不了打給老爸,他請了一個水電老朋友,只收我們一千多塊錢,就把那顆抽水馬達給修好了。還記得當時陪著水電師傅去查水管和馬達,穿過一堆草叢和墳墓,心裡只想:到底當兵是哪種生活?我這樣的經歷是正常的嗎?
這也是第二件讓我痛苦不堪的事情。做越多這種事情,就越讓我感覺自己很沒有用——當個兵還只能靠家裡、靠爸,心中一直有一種自卑情緒圍繞著。直到現在,每次家裡如果有水電問題,我要是不會修或修不好,這段回憶都會再次浮現。不過,每到夏天高溫炎熱的時候,我都會很慶幸自己現在不是在那個潮濕悶熱的部隊裡。最後在搬回龍陵之前,張傑堯輔導長終於又被換回來,結束了這幾個月惡夢般的經歷。
八、洽公等於放風
在數饅頭的日子裡,讓我覺得最能放鬆的時候,不是跟啥事都不做的 POA 留守(畢竟他什麼都不管,大家還是會自己做該做的事情),而跟那位脾氣古怪的連長待在一起就更不用提了。最讓我能輕鬆一點的時光,就是騎著機車回去龍陵營區洽公。
那通常會花掉一整天的時間,因為光是車程來回就至少要三個小時。直到今天,我依然能清晰回想起當年的回營路線:從八里連營區的墳墓小路出發,經過林口、桃園、內壢、中壢,最後抵達龍岡。如果是早上就出門,我還會偷偷溜去麥當勞吃個早餐。
回程時,我會從八德、鶯歌,沿著河堤一路走到八里河岸邊,在五點之前回到營區。有時候會把機車停在八里左岸,看著對面的淡水;如果視野好的時候,我還會看到淡江大學,邊看邊想著自己以前還在唸書的時光,問問自己:唸書的時候,是不是有想過當兵會有這樣的遭遇和心情?然後在黃昏之前,再慢慢騎回營區。
心裡一直有一種想重新重溫這條路線的衝動,試著走一趟,去體驗當年心情的路線。雖然可能因為太懶、不想花時間,但我確實有過幾次片段重新體驗的經歷。甚至有一次骑車兜風到了林口市區,突然看到一處以前洽公走過的路線,現在已經從重劃區變成滿是公寓的路段,當時的心情真的覺得很激動。才幾年過去而已,林口已經變得跟我當兵時完全不一樣了,心裡不禁喊出:「我終於又走回到這裡了!」只是人事全非,我獨自一人坐在同一台機車上,腦中想著我所經歷過的一切。
當年也沒想到說,今天的我會這麼喜歡拍照和追火車。要是當年能給我一台 iPhone,我一定會記錄更多當時的經過。甚至我會像今天一樣,繞去桃林鐵路或林口海邊,拍幾張如今已經消失的林口支線火車,又或者是多拍幾張八里的黃昏,好讓我今天的回憶錄能更圖文並茂、找回更多記憶。
| 從這條小路能夠翻過去觀音山,直達林口。洽公走這條可以比較便利地回到桃園。拍攝於 2017 年 8 月 18 日。 |
| 2014 年 9 月 6 日,騎機車走當年洽公去龍陵的路線。在觀音山後山的至高處可以遠眺八里市區和淡水河口,每次經過此處我都會停下來看一下風景。如今又更多年過去了,不知道再走一次的話,我還能否認得路線。 |
九、最後時光
八里連的生活重點大概就是這些。從三月到九月中退伍,大約佔了我兵役生涯超過一半的時光。我對金六結和八里的印象很深,反而是龍岡營區的記憶已經漸漸變模糊了。
退伍前一個月,部隊已經開始大量準備下基地的事情。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可惜,我的當兵生涯沒有體驗過基地生活,所以沒有更多故事可以寫。去過的人都說一生中應該要去體驗一次基地,但我就剛好是「到部時基地結束、退伍後連隊下基地」。加上自己又很漏氣地沒有通過砲訓,人家當然也就不會讓我有機會去。最後一個禮拜,全連通通回到龍岡,然後就是等待退伍。
記得離開八里連的某天下午,我站在哨所裡,回想著這半年來的時光,心裡是非常複雜、但又不能說是不捨的感受。當時有位弟兄牽著機車上來,我幫他開關大門,突然裡面有人大喊:「別動!有蛇!」
回頭一看,是一條手臂粗又長的錦蛇正從山坡上跨過馬路。一群人很勇猛地圍過去,三兩下就把蛇用布袋包了起來。營區有蛇出沒也不是第一次了,進入夏天後就抓到了兩、三次,那些原住民弟兄也都沒在怕蛇的。這大概就是我當兵最後時光裡面,比較有印象的事情了吧。
最後在 9/10 退伍那天,記得是女朋友和老爸來接我回去。其實當時還有四天的假要休,真正的退伍日是 9/14。退伍當天晚上,跨過 12 點時周圍還是一如往常地安靜,但我心裡卻放起了過年的鞭炮。
感念老天爺讓我順利完成了義務役。回想自己一年前入伍時度過的各種焦慮、憤怒和緊張,那種感覺退伍後並沒有馬上消失,甚至在退伍後的一段日子裡,我心裡還有很強烈的共鳴。因為接下來到社會上工作的每個歷程,我也碰過不少同樣慘痛的經歷。
每當在生活中遭遇挫折和寂寞的時候,我都會回想起當年站哨時,那種鬱悶、無助和孤寂的心情。每遭遇一段打擊,我都會想到當兵時給我的身心歷練。不敢說那是決定性轉變的因素,但絕對有助於磨練並改變我年輕時期樣樣都還不成熟的心智。
以前沒有辦法用手機或相機記錄下很多畫面,很多都是靠自己的記憶去拼湊,《新兵日記》便是我把畫面拼起來的助手。如果說人生是一塊大拼圖,去當兵接受磨練這塊,我有咬牙拼進去,也不曾遺憾過自己比人家多用了一年的人生。但老實說,我的當兵生涯並沒有精彩到可以跟人家談論什麼榮譽感,它只是給了我一個「對自己人生負責任」的態度,以及一點小小的肯定。這時候,就很喜歡麥克阿瑟講的那句話:
「I would not exchange my soldier's memories for a million dollars, but I would not go through them again for a million doll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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