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4日 星期日

【當兵回憶】龍陵營區

 上次把八里連的經歷寫完花了不少時間,主要原因是,回憶中很多細節容易以片段方式想起來,時間愈遠就愈會遺漏,通常都是突然想起就再補充進去。扣掉八里的經歷,當兵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龍陵營區度過(這名字聽起來有點陰),這是在桃園龍岡的 21 砲兵指揮部,營區就在龍岡圓環附近而已。當時抽籤抽到「21 砲指部」時很疑惑這到底在哪裡,後來知道在北部且離家不算太遠時,算是感到幸運。但所謂「有一好沒兩好」,在北部也就意味著屬於六軍團指揮——一個最多長官的地區。在龍陵營區也就常有遇到大官的機會,當然神經就得要更緊繃。

記得剛下部隊的時間是 2010 年 11 月底,天氣正變得很寒冷,第一次換上冬季用的軍裝;最後離開的季節是夏末,揮汗如雨的季節,剛好是兩種極端。我對龍陵營區感受最深的,其實是到處都是官和有掛階的人,從士官到軍官,在營區最好不要凸槌,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長官電或是被懲處,生活壓力滿大的。而這裡的自由度比不上後來去的八里連,這點跟我現在的處境有點類似——現在的工作不常遇到主管,工作進度由自己掌握,跟之前天天要面對主管、還要定期交報告的日子相比,我還是比較喜歡自我管理的生活。我想這也是自己雖然乖乖去當兵了,但體認到我其實不是一個每件事都服從又聽話的人。

龍岡圓環
下部隊前第一次自己騎車到龍岡圓環了解一下環境,猶記那時候的好奇和緊張感,不知道自己將要踏入的下部隊生活究竟是如何。攝於 2014 年 1 月 14 日。

六軍團幹訓班

下部隊那天一樣搭遊覽車抵達桃園龍岡,經過新店安坑交流道附近時,還是不捨地看向窗外家裡的方向。後來一到當地就在龍岡圓環附近某營區內整裝(我在放結訓假某一天還造訪過這個圓環,想了解一下環境)。不久後被帶入六軍團幹訓班,那裡是暫時安置新兵的營舍。當時被這個名字意外到,因為我又不是幹部,為什麼要來幹訓班?後來才知道只是暫時安放我們這些菜兵,裡面來自各個不同營的弟兄,認識一週後基本上要再碰面就不太可能了。

我被分配到第三營砲二連,跟我一起同床寢的還有同單位的吳建誠和曾憲承(小胖),另一位是第五營砲一連(名字我忘了,就簡稱他阿五好了)。我跟這位阿五比較快熟,因為睡在隔壁舖,他又主動找我聊天,同時也分享一些恐怖故事給我聽,這故事下一段再說。我也對其他床鋪且同樣來自金六結的弟兄較熟悉,有一個臉長得有點呆,但聽說是高考及格、入職前先來服兵役的公務員,常常被另一位也是我在金六結同連、叫曹育瑋的弟兄模仿。人家說人不可貌相,但每次看曹模仿人家呆臉的模樣,還是能在這種無聊的氣氛中添加點笑聲。

比較有意思的體驗,是某天在幹訓班跟阿五閒聊,他說:「奕圻,你相信鬼嗎?」我說相信。他說自己也是來自金六結且有敏感體質,曾在某天晚上浴室洗完澡時,看到有腳沒身體的鬼從浴廁前面走過去。後來我跟睡上舖的建誠和小胖分享,小胖嚇得皮皮剉,那時我才知道小胖很怕飄。

幹訓班裡面有一位砲長個子很高,講話也很機車。某天早上阿五跟我說,前一晚約 10 點就寢後沒有馬上睡著,突然發現蚊帳外面有一個高大到內務櫃放鋼盔高度的黑影,站了十分鐘都不動。阿五好奇坐起身來,想仔細看清楚是不是那位高個子的砲長在查舖,坐起來貼近蚊帳發現那個黑影看不到臉也不說話,覺得很不妙趕緊躺下去。阿五當時想叫我看,但我已經呼呼大睡了。隔天這件事講給我和上舖的建誠跟小胖聽,後來那天起建誠就抱怨小胖每晚起床小便都要他陪。

又一個晚上熄燈過後,小胖還沒躺下,東摸西摸在床上收拾雜物,突然蚊帳外面出現一個黑影,小胖想起前幾天阿五的故事,嚇到趕快拿出護身符。突然黑影說話了:「你拿符咒出來想幹嘛?」原來這次真的是砲長在查舖。小胖後來也把這糗事跟我們講。我只能說,也不能怪他害怕,幹訓班的氣氛真的比較陰森,有時候半夜上廁所都得摸黑。

我自己比較不喜歡幹訓班的其中一點,是冬天大家都感冒互相傳染,後來也真的在某次放假被傳染並發燒了。而且幹訓班的食物總是不夠吃,有幾頓午餐後幹部還拿口糧給我們充飢,後來我也在大兵日記上跟隊長反映這件事,這件事讓我心裡很排斥幹訓班這個地方。

二、砲手訓失敗和支援戰備

在幹訓班時就聽說第三營很忙碌,第一連在外點、第三連每兩週就得要戰備、我們二連正負責大門衛哨,營部連則負責各種雜務。帶第二連的連長是個還不到 30 歲的上尉,皮膚黝黑且滿關心下屬。從幹訓班結束到連上後,我們沒有把個人物品放在連上,而是直接去營區大門口旁的衛哨休息區報到,因為二連大部分人都在那邊。這裡每天都會面對較多長官,所以禮數也特別多。不過好處是會客很方便,到部的某天爸媽就來會客,剛好遇到連長就小聊了一下。連長對我說:「你爸媽說你有感冒,怎麼沒跟我講?」當時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就說那是在幹訓班被傳染,現在好多了。

這個連長算滿健談,他說二連任務較忙,夏天時才從天天噴汗的基地回來,馬上又接了守大門的任務,這陣子又逢一波大退伍和新兵到部。不過有時間他還是會出現跟大家聊一聊。後來沒幾天之後,我跟建誠和小胖三人一起到部的新兵,就又被賦予一個任務,那就是要受砲手訓,如果及格就是要去當砲兵了。連長說,算一算我們這批新兵遇不到明年的下基地,但有可能會去五月的重砲射擊演練。接著我們幾個剛從幹訓班過來的菜鳥,沒多久就又要被送回去幹訓班上兩週的課……。

我們三人再次回到過不慣的幹訓班(至少我自己是過不習慣),內心有抗拒的心態,行動上對每件事就很不悅,當兵以來最大的挫折也就發生在此時。

M110自走砲
2024/8/10 去嘉義的水上空軍基地看表演,陸軍就搬出了一些裝備,其中就看到熟悉的 M110 自走砲。對當過兵又碰過裝備的人來說,通常看到會有回憶,但也帶有一些沉重和無奈。

不知道那時候是哪根筋不對,上課過程的練習都很順利。主要測驗內容是設定砲彈的信管,幾秒鐘內就要設定到位。出題教官會依照空炸、瞬發、近發或者是延遲信管的不同要求,要我們拿著信管規在秒數內設定到位,還要邊設定邊喊出步驟。練習的時候都沒有狀況,但鑑測那天不知道為啥緊張到信管規沒拿好,轉兩次的機會都失敗也設定不了,加上台味很重的士官長會在一旁製造壓力,在腦袋空白之下我最後就不及格,而且也沒有機會補考。

相對地,建誠和小胖都通過了。我那時挫折感很重,因為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而失常。我想是自己內心從一開始就排斥受這訓練,所以更加沒有心想要克服這些問題。這次失敗對我一個剛畢業就進部隊的人來說,算是一個很良好的機會教育,認知到自己永遠離完美都有很大一段距離,也知道自己不足的地方非常多。

信管規
信管規大概就長這樣子,設定好時間後,放在砲彈上的信管然後手動轉動到底,這樣砲彈發射後就會依照時間引爆。

砲手訓練告一段落後,我們三個在幹訓班的某一天晚上,三連連長來說要我們去支援他們戰備,聽完之後也是整個讓人崩潰。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面對傳聞中累得要命、全員休假管制的戰備任務,而且還是支援別連。如果說通過砲手訓也就算了,但在這麼挫折的夜晚又聽到要進行一整週的戰備,心情可以說是盪到谷底。戰備最累人的就是彈藥要早上搬出、晚上搬回彈藥庫,還有一些車輛要發動,最後就是砲操,當然日常勤務也沒有少,而且哨點也變更多。

後來天氣開始轉陰,記得某天下大雨,搬完彈藥後沒有要操練,我們就被抓去頂樓出公差。那天要把頂樓已經因潮濕而粉碎的地磚搬到一樓,要剷掉破碎的磚頭、然後裝袋搬運到一樓,是個很粗重的活,一整天下來整個人真的是沒力了。傍晚幹部說要再把那好幾袋磚頭搬去別處地方放,我那時候只能投降說:「今天沒力氣了。」砲長聽完就只好叫他們三連的學長去搬。我看到那幾個人淋著雨、拿著那好幾袋磚頭來回跑,心裡由衷敬佩那個體能。跟我們一整天在頂樓做粗活,晚上竟然還有辦法繼續搬重物,那時候的我覺得自己像隻弱雞。

戰備的每天晚上,就是在睡覺前把 T91 步槍拿出來保養上油,那是唯一有機會坐下來的時候。但每天做這些事情也非常的無聊,想寫信或打通電話都沒那麼容易,那時候心裡只想咬牙撐住,趕快等待戰備結束和放假。

三、大門衛兵和新主官

幹訓班的兩次經歷都給我很疲累的印象,算是下部隊的一場震撼。但有一天,我跟幾個弟兄被砲長們抓出去火箭營出差,坐上了中型戰術輪車(簡稱中戰),去逛了一下火箭營的營區。當時該單位是全志願役,因為必須受較長的訓練、操作較複雜的雷霆兩千多管火箭。進去後雖然沒有參觀到雷霆兩千,但看到較新又比較舒適的營區,顯然上級是想照顧這些志願役好一點。

離開幹訓班後,就又二次回到二連。不過很快有一個新的消息:我們的連長又要去支援基地了。他抱怨自己才剛從基地回來又要再下去,我在想他大概是表現太好,上面長官認為他能者多勞吧!而即將到來的新連長叫王業豪,所謂人未到聲先到,連輔導長(POA)都直言這號人物是個有不當管教和一些負面紀錄的人,而且連 POA 自己都不喜歡他,但礙於這個人老爸是將軍,就算有爭議也推不掉,要大家皮要繃緊一點。

新連長整個人給我感覺是個軍校的怪咖,不過他曾經講過一句話讓今天的我很認同:「珍惜你在龍陵大門站衛哨的時光,因為也許十年後你經過這裡,你會很快回憶起你當年站在崗哨的時光。」這句話我是深刻體會。當兵日子的很多時刻,我都像昨天發生的一樣深刻記著,過程絕對不是美好的,但卻是一本只有我看得懂的日記。


21砲指部
龍陵營區的大門,這是少數我還能直接回憶的景觀,其他記憶都留在營區內,想看也看不到了。攝於 2026 年 4 月 19 日,這天剛好是週日,有大量阿兵哥要收假回營。

當年出公差搭過的中戰,另一種卡車是俗稱的 10 噸半,至今在路上還是能看到。

舊連長被調去支援以後,新連長到部後就按規定放「洞八假」(週六早上八點放假),新兵也就得要按規定給禮拜六早上八點才准離營。這種制度對住中南部或較遠的人來說非常麻煩,所以那種什麼都按規定的主官,通常也就較不受歡迎。

另一個被替換的主官是副連長。剛進去前幾天有一位女性副連長,記得是短髮(原為短斷髮)、有菸嗓音的女官,沒幾天後就跟前連長一起離開我們二連。然後連上來了比較受大家歡迎的輔導長張傑堯,跟他聊天後知道,他是文化大學畢業後報考政戰學校,不同於其他從軍校體系出來的軍官,他的待人談吐比較像一般人,而且也很會開黃腔。

在莒光日時間,他也會跟大家分享他放假在外面的荒唐事,例如去東區喝到爛醉、倒在路邊公車站睡覺,或者又跟哪些女生上床、女朋友跑了之類的故事等等。還有一次莒光日,他一邊講幹話、邊翻開《奮鬥》月刊,模擬教大家怎麼幫女生舔,接著底下有人大聲附和砲操口令:「砲膛清潔!」那一幕把大家都逗歪了,這就跟一板一眼的軍校連長產生了強烈的對比。

POA在幾年後成為莒光園地主持人,看起來在軍中發展得還不錯

以前聽 POA 說他想在幾年內退伍,但他後來還是留在國軍,甚至還為《青年日報》和《莒光園地》擔任月曆的主角與主持人,至今在網路上都還能搜尋得到他。
其他同梯或官兵我是沒辦法找到了。這張站在雲豹裝甲車前的 POA,不知道是否為配合宣傳的擺拍?畢竟裝甲車跟我們砲兵的專長差別蠻多的。
四、參一人事兵

因為沒有通過砲手訓,所以我有一段時間都覺得心情很沮喪。每當坐在休息室當待命班時,總是有點鬱悶,很擔心一群新兵下部隊都被學長或士官分配到業務,而我可能將被冷落。而且某天砲長突然要我去查突然斷掉的電話線,我接到這個傻眼任務時覺得很恐慌,因為線路埋藏在哪裡我怎麼會知道?後來還是志願役的有線電上兵學長自己去查並接線,這件事後心裡也感到很挫折。

後來,小胖和建誠都被幹部抓去做裝備的負責人,主要是砲車和彈藥車這些,再後來小胖還被送去受彈藥車駕駛訓;其他人陸陸續續有接參三(訓練)或參四(後勤)等管理裝備的業務;又有人管理悍馬車、中戰和十噸半卡車等等。

當時只有參一(人事)沒有人想主動接手,因為大家到處都在傳,人事的業務不好搞,光是要排休假就容易顧人怨,而且也有很多文件要寫、不能出錯等等,像是要幫人家手寫退伍令這種大事。不過後來也知道,排休假是王連長想要自己管的事情,其他事情我覺得自己應該有能力做到,於是某天在休息室內,我就主動跟參一郭俊佑說我也想當人事。他說他會跟另一位將要退伍的參一林逸班長說,後來也就被班長允許並開始有事情做了。

擔任文書兵後來學習到怎麼活用 Excel 表這件事情,對我退伍後的專長是有利的。這點直到今天我都覺得,還好我沒有浪費當兵這幾個月的時間,很多 Excel 基礎我在學校反而沒用過,是到部隊後從俊佑那邊一點一滴學的。而且雖然忙碌於不能弄錯的文書作業,我也因為寫的字好看,被後來有些弟兄要求幫他們手寫退伍令,這算是增加一點小的肯定和信心。

參字輩的士兵都會在營辦公室那邊作業,在那裡會感受到時間和長官的壓力,也算是促進自己後來在工作上的一些能力和態度。記得有一次獨自拿資料去列印,辦公室裡面只碰到一個應該是資訊官或是參謀官的著名怪咖,他平常沒事就是在辦公桌翹著腳看《烏龍派出所》,喜歡對阿兵哥吼吼叫叫的。那天列印很不巧遇到卡紙了,不得已之下找他求救,結果不意外地就被痛罵了一頓,當時只能不斷道歉,然後離開前還要跟他說謝謝。這種人讓我想到最近政府通過的職場霸凌法,感覺到職場上的風氣在這十幾年中真的改變很多。

跟俊佑學習參一業務的這段時間,每天固定就是清晨天還沒亮就要先起床、摸黑走「將軍道」到營辦公室打打俗稱「早報」的外膳宿申請單,那是為了連上志願役而寫的申請。體諒我們要在寒風中早起,所以通常晚點名之前,我們兩個可以先就寢。俊佑總是很得意跟我說,我們小兵白天走 21 砲指部的將軍道會被幹飛,但是清晨黑漆漆的隨便你走,就算遇到長官不鳥他也沒關係。等到我能夠自己獨立作業打早報的時候,俊佑也就放我自己凌晨去做事。

在那個冷颼颼的營辦公室裡面,因為燈火管制,黑暗中也只有我的電腦螢幕亮著。有時候單子很多、資料要打,曾經做到天亮過;也有很簡單,打一下子就結束的。每當我可以提早結束時,我就會閒著沒事逛一下軍用電腦的內容,例如看一下連長到底有被記什麼過、犯過什麼錯之類的。

當我用電腦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名字:林慧婷中士。俊佑說這台電腦歸她管理的,我們只是借用,她本人當時去受訓了,她是營部的人事士官。講到這裡還沒有什麼大不了,直到某天志願役的林鉅堂班長知道我是新的參一之後,跑來跟我講:「奕圻,你知不知道你們林慧婷中士很亂嗎?大家都說她上至指揮部長官、下至伙房兵都睡過,是個淫蕩的女人。」聽完我只回:「真的喔!但我還沒見過她,這是什麼大瓜!」印象中直到一、兩個月後才終於見到本人,素顏看起來是很滿標緻的女生,談吐感覺則像是比較冷的鄰家女孩,外表看起來不曉得可以這麼的豪放,而班長每次跟我對話時都會用「那個淫蕩的女人」來稱呼她,只能是哭笑不得。

又有某天我在營辦公室作業完之後,聽到隔壁營的營長跟其他長官坐在階梯上聊天,情緒看起來有點激動。這個營長是一個外表斯文的禿頭男,談話中只聽到很像是被上級究責某件事。後來從小胖那裡知道,他疑似也捲入跟女官兵的桃色問題,不久後也被拔官。文書官兵的這些花邊流言總是不斷,在營辦公室就算像我這種沒存在感的人多少都會知道這些八卦,套一句奕中講的:「龍蛇雜處之地。」,軍隊其實就是一個沒有秘密的秘密地方。

營辦公室作業的生活進入比較忙碌和熟悉階段之後,開始有些軍官知道我的畢業科系是戰略研究所,有相關興趣的人還曾找我聊天。不過這份學歷不會讓我過得比較爽,甚至連營長都認識我,這樣反而有時候覺得過得有點壓力,這樣的情況直到搬去八里營區才有所轉變。

後來能夠獨立作業之後,因為有機車又在大門旁衛哨任務之便,我有時候可以背著公事包——一個醜陋、俗稱「摸魚包」的綠色四方形側背包,去桃園的後備指揮部洽公。不過比較起八里那邊可以耗掉一整天的洽公日,龍陵這邊常常還要趕著回去卡哨,所以也沒有比較涼。

五、夭八和驗退

記得舊連長在我們到部就講過,上級考量到二連站大門衛哨的人力吃緊、也比較多繁瑣業務,給我們的福利之一就是大家放假是「么八」(週五晚上六點放假)。我們也就享受到比人家多一晚的休息,不用在營多睡一晚、免去早起早點名和集合那些無聊事,很自然地就覺得么八隨手可得。然後,離開大門任務之後,么八的福利就被取消了。想提早走的唯一條件就是通過每週的體能測驗,必須努力把三千公尺跑步在 18 分鐘內通過。這對我來說是有點挑戰,當時我的最快紀錄大概在 17 分鐘半,在及格邊緣。當時為了早點放假回去找女朋友,我是用盡全力,不管自己有沒有氣喘問題,趕在 16:50 左右達標,那陣子是我跑三千公尺最快也最賣命的時期。

每週的體能活動和測驗跑步時間,我們會連同別的連在將軍道和車道上繞圈慢跑。很有趣的是,大家慢跑都會標定跑在自己附近或前面的人,心裡想著不要落後他太多就能合格。我很幸運地被連上的紹崎標定,他跟我說:「跟著你的速度就能通過,每次你超過我的時候,我就會想趕快再超過你。」而我標定的人是後來被分配到三連的曹育瑋,他跑步的時候會大聲喊口號,聲音大到操場另一頭的人都會聽到,所以聽他的聲音就會知道自己速度有沒有落後。

記得我們新兵待在連上一個禮拜之後就得要上哨了。在人力吃緊的情況下,排哨的砲長早就想把我們抓上哨。大門衛兵共有四個人:兩個衛兵、一個哨長和一個安官。我拿到新訓沒拿過的 T91 卡賓槍,感覺是輕很多,彈匣裡面還放了三顆實彈和三顆空包彈,首次感覺到真槍實彈由自己掌控的感受。衛哨有很多規則要記,最主要就是看到長官坐的三菱 Outlander 閃雙黃燈要進出的時候,要大聲提醒哨長並打招呼。還有半夜要被挖起來站夜哨,最辛苦的是一月份遇到寒流來,半夜氣溫掉到 8 度,手上拿的槍很冰,幾乎每人都必須戴上厚手套才能度過夜哨。

唯一有趣的事情是,常看到一個阿桑走到門口跟我們敬禮,哨長也叫我們回禮,回完禮她就會走掉了;或者看到阿公半夜拿雨傘在門口前做早操,起初還以為是有人要來鬧,但這些人做完這些怪事後都會乖乖走掉。所以在那種無聊又不能打瞌睡的夜晚,看著有民眾來增加點笑料,反而是種小確幸。

當新兵們都被賦予業務且又要站哨時,有人想裝病被驗退就顯得很顧人怨。連上有一位名字我已經想不起來的人,印象中很少見到他,原因是他經常掛病號,只聽說是有憂鬱症。因為只見過他幾次面,所以對他的存在感也不是很在意,寫這篇網誌時,我還得努力還翻找成功筆記本有沒有紀錄。

記得參三奕中很討厭這個人,總是跟我抱怨此人裝病。他說自己母親是憂鬱症,很清楚憂鬱症發作的狀況,因為擔任王這位弟兄的看護,所以對他的了解也比我們還多。進進出出國軍醫院幾次後,我猜軍方大概也不想有麻煩,所以給了一個「重度憂鬱症」的病名驗退。最後此人被驗退的那天,奕中還說看見他在大門口歡呼。聽到這件事心裡當然是不平衡,但也不能怎麼辦。

過年留守及逃兵

遇到連上有人逃兵這件事,在我當兵生涯中也是意料不到的插曲。原本認為大家進來當兵的心態其實都差不多,忍過一年就自由了,應該不至於想冒著被判軍法的風險逃兵。不過事實就是部隊中什麼人都會遇到,不管是後來吸毒的學弟,還是這個被送關禁閉的施先生。

下部隊不久後某天下午,POA 跟我們說,下一批新兵裡面有一位叫施穎學的人,已收到新訓單位通報此人在受訓期間有不良的借貸紀錄,要我們不要跟他有任何金錢往來。而且連長已經在跟上級溝通,希望這個麻煩人物不要進到我們連上,況且他現在已經被送去關禁閉,但最後還是溝通無效,他還是來了。

這個人到了以後,大家都有謹記幹部的話,所以我觀察到幾乎沒有人要主動找他講話。為了避免惹麻煩,他只能做清潔和普通公差,拿槍或刺刀的衛哨和待命班都不會排他。記得幹部們也不喜歡這種麻煩,也難怪大門衛哨勤務人力吃緊的二連,連長會用這個理由極力排斥他也不是沒原因。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連長和輔導長其實都有點矯枉過正,他下部隊之後一次休假都不給他放,他又不斷在犯錯,後來又一次被送去關禁閉,幾週後回來看到整個人變更強壯(據說裡面天天都在做體能訓練)。後來兩年後國軍的禁閉室爆出了洪仲丘事件,這樣相比起來,施穎學那時候被罰到逃兵就已經是一個警訊了。只不過當時王業豪連長和張傑堯輔導長並沒有預料到後來事情會變得很嚴重,國軍的懲罰制度正面臨爆炸性的警訊。

2013年洪仲丘事件引發的1985聯盟,大批當過兵的人都去凱道靜坐,我也覺得發生這種抗爭並不意外

原來三連的曹育瑋也有參加抗爭,我不知道他在三連遇到什麼狀況,但大家其實對國軍都是心照不宣。

逃兵事件發生在施回連上之後的過年期間,二月初那時所有的官兵當然也都放假回家。我被排到第一梯次,相比第二梯次整個放假都在過年期間,我們放第一和第三梯次休假的人都覺得被排得滿爛的,一個放頭、一個放尾,很羨慕少數能放第二梯次跟家人一起度過春節的人。不過最慘的還是施穎學,他的假依然被取消,他唯一團聚的機會只有跟家人在大門的會客室內。

因為連長排哨的關係,第一梯次的我們過年初一就收假了,初二那天馬上被安排上哨。那天我被排上正哨,過年期間營區很空曠,所以也只是涼涼地站。連長放假去、主官是 POA,在相對輕鬆的氣氛下,大家辦會客也就更自在一點,我的會客也在中午午休時間,會客完後我就接著上哨了,而施穎學的離譜行徑就發生在此刻。

下午施穎學的媽媽和女友也來跟他會客,我在哨上看到了他女友跟他走進了廁所,後來很久都沒有出來。POA 跟砲長也發現這點,就坐在廁所前等他們,結果兩人大概是玩得太起勁、又或者不敢面對,廁所門也就沒打開過,直到幹部們忍不住大聲喝斥他們出來為止。永遠記得那一幕,POA 大吼:「你把這裡當妓院啊!」當下的空氣整個都是凝結的。又不久之後 POA 大罵:「馬上叫他們所有人(施的家人)離開!」後來就這樣趕走了施的女友和媽媽。

當晚,氣急敗壞的 POA 聯絡了連長,兩人最後決定再送他去一次禁閉。POA 也對施穎學說:「你在這裡不用想再放假了!」然後聯絡負責關禁閉的 269 旅,馬上又要送他去操個一、兩個禮拜,最後還囑咐我們一起盯緊他,避免他做出什麼傻事。

當時我覺得這家人離譜之外,其實更擔心的是之後我如果要申請會客怎麼辦,只好卑微又含蓄地請問 POA,是否我們今後的會客還能繼續。幸虧 POA 雖然很無奈,但也因為他黑白分明,所以當晚我還是在電話裡跟家人說之後會客還是可以繼續辦,但還是低調快速才能自保。

後來跟家人的電話裡我不多提那天發生的桃色風波細節,迅速聊完天就趕快說再見。隔天午休時間還是有另外幾位弟兄安排了會客,可見POA生氣歸生氣,還是給大家一點方便,就在大夥睡醒來之後,POA 看到很多家人剛離開,就一派輕鬆地伸懶腰、笑笑地跟我們說:「今天是會客日嗎?」手一放下,突然臉色大變罵出:「靠北!」然後跑出營房,大家也馬上意識到是施穎學不見了。

有一位弟兄說,看到施午休時間走出去,手拿一些工具說要去修東西,不疑有他就放他走出去。接著全連不到四十人就全部動員,兩人一組下去找施穎學。我走到營區的另一頭停砲車和彈藥車的地方,那邊連圍牆都沒有,不怕越過蓮花池弄濕的話,要逃出去太容易了,當下有種無力感而放棄尋找。

回連上便得知有人找到他翻牆的位置了,就在營舍旁的花圃,那是 POA 叫不能站哨的施穎學負責照顧的小花圃。剛好牆邊的土堆夠矮,施先在身上穿著便服,然後外面再穿上軍服掩飾,走到花圃的土堆脫掉軍服、放在地上墊高,然後就很輕鬆地翻過沒有鐵絲網的水泥牆,再以一副老百姓的模樣叫計程車離開。當天下午,我看 POA 被指揮部的長官要求雙手貼緊褲縫、叫到將軍道上面對面訓斥,然後當晚連長就趕回來連上。

這事件讓連上的風雲變色,所有幹部也陸陸續續回連上幫忙逮人,希望趕在憲兵介入之前把人找到。後來砲長很厲害地查到施穎學只是躲回家,所以就在他家樓下守株待兔。就算他們家電話都不接,但也耐不住軍方的人在樓下堵他,兩天之後他就自己走下來自首並回營區。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他回到連上坐在床鋪,口中對其他人說:「我只是想放假而已。」

這個麻煩人物也因為此事件後,被允許用重度憂鬱症的名義將他驗退,顯然部隊也不想這樣跟他耗下去。但後來我們全連收假回來後,也被開了一次「洞八假檢討會」,到今天我還是覺得這會到底是在檢討誰。後來退伍後沒幾年就爆發了鬧上凱道的洪仲丘事件,我看到新聞這樣報導時,心裡覺得完全不意外。我自己的軍旅生涯就在體驗國軍正在走鋼索的管理模式,會爆炸到那麼多役男上街頭,至今想起來也算是安慰到了自己——不是我太敏感、天天在日記裡抒發負面情緒,而是當時國軍真的很爛。我相信 POA 那樣的人也是無奈活在那個體系下,我們都只是一顆系統 crash 掉之前的螺絲釘。

今天隨機Google搜尋名字馬上就很多關於施穎學的法院紀錄


連交通安全安全講習也有他的份,而且時間離退伍那時候不久

寫這篇回憶的時候,我就隨興搜尋一下施穎學,還真的很容易就在 Google 上找到他的大名。看起來就跟當年一樣,是個小錯不斷,人生索性就將錯就錯的傢伙。想到這點也是很感慨,我們一般人要是車子被拖吊、超速被開罰單、忘記繳瓦斯費被罰錢都會覺得很懊惱,法律對我們的約束力是絕對有用的。但施穎學那樣的人,永遠就是沒有差,因為他的人生已經不差多那幾次錯誤,也許自認為不要犯大錯就沒關係,而且只要他周邊的人不在乎,他也是可以過得很自在。

快離開這鬼地方吧!

本來以為寫龍陵的故事會比較短,因為我待的時間較短於八里連、記憶點也變模糊,可是不知不覺卻發現內容反而更多,一窩子的牛鬼蛇神都聚集在這裡。三月份撤離大門衛哨任務之後,我們就跟三連對調,換他們守大門、我們接戰備。有了上次支援三連戰備和休假管制的經驗後,至少適應上我覺得沒有那麼艱苦。不過搬彈藥那關我還是覺得很吃力,畢竟八吋榴彈砲真的是很重。

不同於支援人家戰備的地方是,我們又多排了新的哨點,白天要輪流去彈藥庫站哨,然後再來就是被排去跳砲操。每次跳砲操的時候,又讓我浮現出砲手訓沒有過的低潮情緒。不過當時帶砲操的林鉅堂班長沒有太嚴厲,甚至說話還滿客氣的,所以過程中我感覺稍微釋懷了一點。另外在戰備的過程中,最累人的還有清潔砲車和調度。之前被送去受彈藥車訓練的小胖,回來之後成為唯一有駕駛資格的義務役,在一旁看他開彈藥車的帥氣模樣,其實我內心還是有強烈的憂鬱感。

結果戰備不久就在營集合時得知,我們接替一連的外點任務,去幫他們顧八里和大片頭的營區,讓他們準備下基地。當時聽到後,有種自己在龍陵的苦日子應該可以暫時告一段落的鬆一口氣感。一方面這兩處是我比較熟悉的地點,也算是回到自己從淡江畢業的大淡水地區;最重要的是,不必再忍受那些讓自己每天心情很低落的龍陵。但自己心中其實也有數,換了個地方也會有不同的麻煩。

這點在出社會找工作時更有感觸,當自己選擇離開一個不喜歡的工作環境後,往往到另外的公司又會發現新的問題,部隊生活給我的重要課題就是努力調整自己的心。

搬家來臨的那天,每個人全副武裝攜帶著黃埔大背包、坐上會暈車又悶熱的十噸半卡車,然後開了一、兩小時抵達八里。那天在卡車內不能看到外面,但我猜自己應該是經過林口走台 61 線抵達的。所以每當我有機會再走這段路線的時候,我心裡都會想到這天自己跟弟兄們坐在看不到外面的空間裡、去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忐忑感——先慶幸離開了一個鬼地方,但隨後又擔心只是換去了另一個鬼地方。這種感受在接下來的八里生活中,也確實持續伴隨我到退伍。

這時又想到一句深入我心裡的話,電影《鍋蓋頭》(Jarhead) 片尾主角講的:

「We are still... in the desert.」(我們其實……依然留在沙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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