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回憶】尋夢谷

 「尋夢谷」這個地名，在我人生中是一個很深刻的存在。那大約是國中二年級的事情了吧，距離現在快要三十年了。後來重新找到這個地方的時候，這裡只剩下大門和一處房舍，尤其是後者，讓我一看到馬上就能辨識出來；至於剩下的其他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荒煙蔓草、汽車駕訓班和工寮。

為什麼此處留有我那麼多的回憶？因為它保留著我當年受到排擠與恐懼的記憶，而這些陰影，已經影響了我一輩子。

這是一個我自己刻意封存的記憶。因為有過創傷，過去的我並沒有勇氣再拿出來回想或談論。國中時我唸的是私立學校，在那個根本還不知道自己人生存在目標的歲月裡，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去讀南山國中部。記得國小畢業那時候，我們正處於叛逆期，就是一個最難管理的屁孩階段。當時學區內的自強國中並不是一所很好的學校（曾經在放學時看過該校國中生偷店家的飲料），而我們又擠不進明星學校如海山國高中。在國小老師的建議下，爸媽帶我去考南山國中部，其實我也只是備取進去，跟班上很多正取的同學相比，課業程度已經有了不小的差距。

後來，加上班上許多同學的家境都很好，我的個性與學業跟大部分同學都格格不入。大家就在那種彼此之間最缺乏智慧與成熟度的年紀中，頻繁地發生衝突。

跟班上同學相處不睦的具體時間發生在何時，我已經沒有太多印象了，但我記得國二時就已經被班上同學排擠。原本國一還對我有說有笑的同學，後來對我便能閃則閃，一、兩個比較有話聊的同學也都轉學了。其他人甚至會聚集成一些小團體，排斥我的靠近。後來，我的學業開始更加落後，人也慢慢變得沒有自信。不知道是不是荷爾蒙的關係，這時期的青少年說話總是很衝、很缺乏理智，例如心情不好或精神不佳時，看到同學就會嗆聲，接著就會開始推擠並發生肢體衝突。到最後，不管男生還是女生，看到我時都已經沒有好臉色，甚至連說半句話的念頭都沒有。但我當時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在哪裡。課業的問題老師也都看在眼裡，甚至曾直言我是考不上高中的。當時的我，也只能盡量透過補習，來勉強把成績保持在班上前一半，一方面也是希望別再因昂貴的學費給父母製造壓力，自己趕快脫離高中得再唸私校的命運。

一、宛如管訓隊的校外教學

背景介紹完了，尋夢谷的故事是發生在國二的某個夏日（我記得大概是五月份）。在此之前，我們已經有過不少次校外教學的經驗，本來以為這次跟以前差不多，就是坐著遊覽車到外面玩個三天兩夜。老師沒有特別交代什麼，爸媽幫我們繳錢時也不知道是要去玩什麼，一切都認為就跟以前一樣。

可是到了當地以後，我們這群屁孩一進園區下車，就被一群軍人又吼又罵的。他們用軍事化的管理方式，把大家都罵得不敢應聲。那情節就有點像電視劇《流氓教授》裡，主角剛抵達管訓隊時的情境。只是因為我們還未成年，教官們當然不會動粗，但就是從頭兇到尾，用巨大的音量和很機車的語言恫嚇，例如：

「我只講一次，沒聽到我不會鳥你啊！」 「還講話啊！」

裡面管我們的基層幹部叫作「小隊長」，另外還有一位說話非常大聲又臭屁的「大隊長」。集合的時候，大隊長也是用威脅的方式要我們聽話，而我們的學校老師們，此時全部都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

我們這兩天一夜的活動主要是露營，要睡帳篷並自己料理三餐。其他時間看似有安排活動，但其實根本不是玩樂。記得隊長們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只要有人講話不守秩序，全體同學就會被叫到草原區，頂著大太陽曬得頭昏眼花。大隊長會一直罰站大家，直到他認為每個人都很安靜了才肯解散。

二、濕黏黑夜中偷洗澡

第一天白天被操得虛脫之後，晚上才真正有得受。因為全體幾百個學生只有一小時的洗澡時間，而且沒有熱水。我記得自己撐到最後三分鐘時還在浴室裡面排隊，小隊長此時騎著機車，停在浴室門口外吼罵：

「裡面的給我聽好了，數到 10 沒出來我就直接關燈了！」 「女生浴室的給我出來！誰理你（還在換衣服）啊！」

最後倒數秒數時，我也因為沒能輪到洗澡，就被匆匆忙忙地趕回帳篷。但身上實在濕黏難耐，我趁著半夜大家都睡了、上廁所沒人的時候，偷偷拿起肥皂跑去浴室。當時用水量很微弱的蓮蓬頭，肥皂也沒抹幾下，就趕緊沖冷水把身上的汗水洗掉一些，幾秒鐘之內解決，也幸虧國中都剃平頭，洗頭非常方便神速，好了以後再趕快趁沒人發現時溜回帳篷。

晚上睡帳篷的時候，小隊長們會在外面巡邏，只要聽到有人還在講話，就會被抓出去罰站。夜裡，帳篷之間是一片死寂的安靜，搭配著小隊長偶爾傳來的罵人聲。那天晚上，我就在悶熱又濕黏的不舒服感覺下，因為太累而睡著了。

三、邊吃邊哭的野炊

我已經不記得第二天白天的細節了，應該也是在講話被罰站或是一片吼罵之中度過。而最難過的體驗，是發生在傍晚。

小隊長把大家拆散，分配 10 個人一組，然後領取食材和餐具，要每一組合作做飯解決晚餐。結果分配完畢並開始野炊後，我的組員竟然跟我說：｢你不是我們這組的。｣

我一頭霧水，只好硬著頭皮再去問小隊長。小隊長一臉不爽地說：「我剛剛不是分配好了嗎？」然後轉頭就走。我只好又回到小組內，結果組長用非常不屑的語氣對我說：

「奕圻，你不是我們這組的。」 「你來這邊我們沒有東西給你吃喔！」 ｢你自己去問別組的。｣

其他的組員也只是冷眼旁觀，沒人幫忙講話，也沒人理我。

因為肚子很餓，我只好再硬著頭皮去別組詢問是不是可以讓我加入，得到的答案當然是一再被拒絕。而我因為已經兩天沒看到學校老師，當時心裡覺得非常無助，只能孤零零地站在旁邊，看著別人吃飽喝足。

直到一位綽號叫「馬哥」的同學走過來跟我說：「奕圻，來我們這邊吃吧！」因為我知道馬哥平常其實也不太喜歡我，我就有點畏懼地回說：「沒關係，我還好，而且我不是你們組的。」但馬哥還是很堅持地拉我過去。看見他們留下了很多飯菜，我很羞愧地趕快夾了一些菜到碗裡，最後快步爬到野炊區旁邊較高的斜坡上，自己一個人吃。那天晚上，我坐在那裡邊吃邊哭泣。

四、惡作劇慶生驚喜

第三天早上，隊長們突然不再吼吼叫叫了，放大家開始自由使用園區內的遊樂設施。我記得自己最後跑去鬼屋玩了一圈，接下來因為人多且時間不夠，最後又迅速被召集回到草原區集合。

集合後，大隊長又恢復了兇巴巴且嚴肅的語氣，當眾點名了三個同學上台，然後在大家面前怒斥：

｢你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叫上台嗎？！｣ 「你們自己做了事情不知道嗎？！」 「你們三個犯的錯，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跟總隊長交代了！」

我們坐在底下，安靜得十分害怕，大家都怕自己也會被叫上去公審。我心裡更是七上八下，極度害怕自己會不會是因為第一天晚上偷溜去浴室洗澡被發現，而要被抓上去。就這樣高壓逼迫了快 10 分鐘，台上的其中一人終於受不了地坦白：「我晚上跑出去帳篷外。」大隊長繼續質問：「只有這樣而已嗎？！」

最後不久，大隊長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

「這三位同學……他們犯的錯誤就是，他們是這個月的壽星，大家跟他們說生日快樂！」

然後主辦方就端了蛋糕上來，放音樂讓大家唱生日快樂歌。這是一個莫名其妙又讓人哭笑不得的惡作劇。

就在此刻之後，所有隊長們都卸下了面具，不再用那種高壓和高音量的語氣跟我們講話了，甚至還跟我們一起嘻笑。最後大家解散、收拾行囊準備上遊覽車。在上車的前一刻，我們終於看到學校老師們已經都在車外等著我們了。大家看到自己的老師，全部一股腦地湧過去抱怨和哀號，每個人都說：「老師你們去哪裡了啦？」老師們也都只是笑笑，等我們上車完畢後一起踏上回程。

五、少年的尋「仇」谷

活動結束當天，我搭公車回家的路上，發現脖子曬傷，加上一身汗又沒真正玩到什麼，一回家就拼命跟爸媽抱怨學校騙我們繳錢去了一趟地獄。爸媽也很訝異，以為我們都只是跟平常一樣去遊樂園玩。

我後來也在學校的日記裡面寫到，最後遊覽車離開時，我往窗外看，想看一下這裡到底是什麼神奇的地方，結果看到在大遠處的山壁上寫了三個大字：「尋夢谷」。

當時在日記裡寫下的尋夢谷這趟活動，字裡行間都充滿了負面情緒。我跟老師說，我看到那三個字，感覺根本是「尋仇谷」。而回到學校後，每當其他老師上課時，都要先跟我們澄清一遍那天他們的處境。英文老師劉漪就無奈地說：「那天我們一下車就被帶到宿舍，然後他們就不准我們出來了。」後來知道一切都是校方高層決定辦的一場震撼教育，不知道哪裡請來這批職業軍人，用部隊管教的方式，目的是要洗去我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小鬼們的桀傲不遜，甚至對每位老師們也都保密到家。

至於尋夢谷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我以前一直沒有概念，直到上了大學後的某天在網路查詢，我才慢慢知道它是在桃園蘆竹區的一處森林樂園。那是九零年代台灣常見的民營遊樂園區，後來也跟台灣各地的老舊遊樂園一樣，面臨熱潮消退後黯然停業的命運。

六、三十歲後的尋夢谷

直到三十歲後的我，有了一些空閒，騎著機車重新走回到這個偏遠的地區。但我看到的是，尋夢谷如今只剩下兩根門柱，左邊寫著「尋來勝地好風景」，右邊寫著「夢谷樂園盡興遊」。

我差不多確認這就是記憶中的樂園地點，然而又因為這地方已經完全變了樣貌，心中又不是那麼肯定。後來，我又更深入地往旁邊的小路騎進去，終於確認了這片荒地就是當年的尋夢谷樂園——因為我看到了當年老師們居住、且被限制不能離開的宿舍，上面還清晰寫著三個字：「尋夢樓」。

這是二十幾年前讓我感到恐懼和難過的地方。看到舊址如今變成荒地和駕訓班，內心有一種無法形容的複雜感覺。

尋夢谷的大門口，攝於2017年10月8日。

左門柱寫著：「尋來勝地好風景」

右門柱寫著：「夢谷樂園盡興遊」

有趣的是，尋夢谷前的這條馬路名為「南山北路」，跟母校南山中學同名

尋夢谷原址的三分之一區域已經變成駕訓場

另外三分之一原址變成工寮

我記得得尋夢谷確實有坡度

最後能確認的就是這棟「尋夢樓」，外觀三十年來都沒有改變，據知變成一般的出租宿舍

網路搜尋的尋夢谷樂園照片，我記得這個大水池和遊樂設施，不過當時沒有玩到，現在原址也早就不見這塊水池

最後的放風時間好像有同學去走這座橋，以現在來看感覺還滿危險的

在 YouTube 上還能找到一些別人以前攝影過的遊玩影片，但我已經無法從記憶中去精準比對場景了。因為真正讓我深刻體會的，是國中那段青澀而受挫的歷程。

每當想起那段日子，我以往總會覺得悲傷和自責，因而不自覺選擇性地封存那些不愉快的回憶，甚至有人問我國中生活時我都是沉默或帶有點憤怒。但隨著年紀增長，我也漸漸轉念了——如果當年我沒有經歷過這些人際關係的挫折，我後來上了高中，可能也不會有那麼大的正面轉變。甚至到更後來的今日，回顧自己目前擁有的人事物，我覺得反而幸好有提早得到教訓，才更能對自己目前的狀態感到知足。

當我重新回到尋夢谷這個地方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其實是來尋找當年那個孤單青少年的身影，就像在做一場驚悚、但再也忘不掉的夢。